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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5/23/2009

    华丽缘,多少恨,小团圆

    男人的心是粗线条,纵横交错;女人的心天生不循规蹈矩,百转千回,穿的是男人够不到的空洞。他们缠绕却不相交。

    今天只说这个故事,邵之雍(胡兰成)和九莉(张爱玲)。

    “雨声潺潺,像住在溪边。宁愿天天下雨,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。”

    “他一人坐在沙发上,房里有金粉金沙埋藏的宁静,外面风雨琳琅,漫山遍野都是今天……”

     “见了他,她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,但她心里是喜欢的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”

     任凭是怎样一个没落贵族,拥有怎样的傲世才情,被爱情催眠之后,都是一个柔肠寸断的小女人,满眼满眼的爱意和卑微,低头耷脑地顺从,渴望得到爱。一个普通女人在爱情里的一切她都有过,有痴怨,有悲喜。

    他们认识的故事已经被嚼得无味了,那么多的影视剧都爱用这个大俗套的桥段。

     他总觉得她似仙女,他们之间没有柴米油盐、没有铜臭味、没有世俗世界,只有纯粹的不计代价和后果的爱情,更何况,和一个旷世才女、一个家世显赫的没落贵族谈精神恋爱,每一条都是他虚荣心自我满足的重要组成部分;同时她也应该是仙女,他同她说起过去的每一个女人,她都只笑不答,不生气、不妒忌、不报复;其实她也必须是一个仙女,不然他就没有机会继续桃花朵朵开,他或许也有意让她略显醋意进而更爱他一些,但她就是不搭腔,尽显仙女本色。

     她想做他的仙女,一个写爱情小说的作家,自认为随时有能力清醒地从深陷的爱情里全身而退,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;她无可奈何地扮做仙女:他讲小周的好,她想“‘知己知彼’,如果你还想保留他,就必须听他讲,无论听了多痛苦”,“但是一面微笑听着,心里乱刀砍出来,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”;与他诀别,像仙女那样:“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,亦不至自寻短见,亦不能再爱别人,我只当是萎谢了。”

     永失我爱是什么感觉?比死亡更可怕,存有一种遗憾,一种灭顶的悲哀,此生再也不存任何爱的奢望。

     上帝的眼睛。那是回忆里惊心动魄的闪回。十几年后的纽约——

    抽水马桶瓷壁上欹立的四个月大的男胎被血水勾画出阴影,在她惊恐的眼睛里足有十寸长,、“一双环眼大的不合比例,抿着翅膀”,极度恐怖的刹那,按下扳机,男胎在汹涌的水流中消失,被冲回到时光的另一头——

    是那只不合时宜的木雕鸟。一样的月光,他抱着她,那时她的爱才刚刚开始,壮烈无畏。

     任何浓烈的颜色她都喜欢,“要个没有回忆的颜色,回忆总有点悲哀。” 她非要那色彩浓重到天昏地暗才恋恋地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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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说实话,胡兰成的文采好坏、是不是个流氓无赖也自有评说,我对这类人群的某些特性觉得有趣。

    他爱过的每个女人都永远是好的。一般男女分手以后,说起前女(男)友,都是有些微词的,没有那些怨愤,怎至于分手?就算是素质高的,闭口不谈,坚决不做祥林嫂,也算是少数对自己和别人的过去负责任。但是他就像是热衷于收集邮票一样收集女人的好处和爱,把她们珍藏于心,每一枚都倾注一百二十分的感情去热爱,不分伯仲,并且把这些好处当做自己的成就,自豪地与每一个他爱着的女人共赏。

    他对那些女人的爱不全是下流和不负责任的,不过她们的好处经他的文字润色以后,好像都要带着光芒似的,他便是急于想宣扬这些旁人看不到的美。

    玉凤:他说,玉凤,总是他的妻。她至死都把他当天一样,虽然临终他都没陪在身边便已开始辗转于亲戚家借丧葬费。

    全慧文:他的定义是——宜室宜家,在他最艰难的岁月,为他生儿育女。后来得了疯病,大概也是因为有了歌女小白云(绯雯)。

    小周:“但是她那么美!”他痛苦地叫出声来,又道:“连她洗的衣服都特别干净。” “一件蓝布长衫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干净相。”

    范秀美:他给她写信说“昨天她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,脸上有衰老,我更爱她了。有一次夜里同睡,她醒来发现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,说‘能有五年在一起,就死也甘心了。’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,有点什么就要告诉你,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,你也要永远妒忌妒忌她才好。不过你真要是妒忌起来,我又吃不消了。”

    在她之前,他已经有过亡妻玉凤、疯妻全慧文、歌女小白云,和她在一起以后,又有护士周训德,范秀美,其间又与他们共同的好友苏青、避难时住过的日本军官家的太太发生关系,再有后来随他去日本的佘爱珍,那些女人构成了他的编年史。

    于他,爱过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好的,不能选择,“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,要选择就是不好……”

    这个无赖人,不愿选择是因为舍不得放掉任何一个。

    概括他的特点,可以用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一切可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。”

    “要爱不止一个人——其实不会同时爱,不过是爱一个,保留从前爱过的。” 她说。

    爱不能屈就,但是爱同样需要一种“纪律”,这种纪律是一种自愿的自我约束,和自由并无冲突。放任自己看到喜欢的就要拿在手里,叫做放纵,不能美其名曰“爱的自由”。

    在《五四遗事——罗文涛三美团圆》里,她讲了一个本来是一对勇敢追求爱情的恋人,最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前妻新妻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关门一家、其乐融融的故事。这个结局,大概是他毕生在女人堆里几经浮沉所向往的最高境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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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多年以后他仍千方百计得到她的地址,将自己的作品、明信片到香港和美国,也许是心存侥幸贪恋一个女人的念念不忘?可能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撒一网,有收获便是捡便宜?

    她不得不回信短短数字撇清关系,有礼有节,点到即止。

    即已相忘于江湖,便将老死不相往来的晚节坚持到底吧。

    不悔,也总是有憾的。但是人性如此,就像她说,“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”,她指的是女人。她三姑早说过“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”。作家闫红则用“谁不曾爱过个把人渣”来评说这段旷世奇恋。

    很少能想起他,“只认识那感觉,五中如沸,浑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,潮水一样的淹上来,总要淹各两三次才退。”

    她确是不再爱他了,后来看到他的著作,察觉到他的怪腔,看到“亦是好的”就要笑。已然是客观的外人评价。幸而是过去了,不然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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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之雍出现了,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。非常可笑,她突然羞涩起来,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,就在这时醒了。二十年前的影片,十年前的人。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。”